第37章 泉烟蚀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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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泉宫依山而建，引地下热泉，终年暖雾缭绕。巨大的汉白玉池壁被温热的泉水浸润得光滑温润，水汽蒸腾，带着浓郁的硫磺气息，混杂着池边鎏金瑞兽香炉里袅袅升起的、属于帝王的沉郁龙涎香，弥漫在整个穹顶高阔的殿宇内，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湿漉漉、暖融融的迷离之中。

水波轻晃，温热滑腻的触感包裹着全身，驱散了连日围猎奔波的疲惫，也暂时熨帖了断魂崖边残留的惊悸。沈娇娇背靠着光滑微烫的池壁，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颈侧和肩头，几缕发丝蜿蜒地漂浮在水面。茜色的薄纱浴衣被水浸透，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又被氤氲的水汽巧妙遮掩了几分。

她微微侧首，眼波流转，看向几步之外同样浸在池水中的萧珩。他靠在另一侧池壁，闭目养神，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滚落，滑过贲张的胸肌，没入水面之下。玄色的长发散开，有几缕贴在蜜色的颈侧，平添了几分慵懒，却丝毫未减那身居九重的压迫感。暖黄宫灯的光晕透过重重水雾，柔和地勾勒着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仿佛一尊沉睡的神只。

殿内极静，只有温泉水从池壁兽首口中汩汩注入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崖边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鸾佩残片冰冷的触感，还有萧珩那洞悉一切却又隐忍未发的诘问，如同沉入水底的暗礁，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暖雾下，无声地蛰伏着，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沈娇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脸上。那紧抿的唇线，那即使在休憩时也带着一丝冷硬弧度的下颌……断崖之上，他眼中那抹近乎疯狂的猩红和勒得她生疼的手臂，与此刻水汽中的沉静判若两人。那半枚染血的鸾佩，此刻正被她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她脱下的骑装暗袋深处，如同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恭亲王萧彻那张阴柔狠戾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

心头烦闷，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意混杂着试探的冲动，如同水底悄然滋生的水草，缠绕而上。她忽然扬起手，掬起一捧温热的泉水，带着几分刻意的娇蛮和掩饰心绪的冲动，猛地朝萧珩的面门泼去！

“哗啦！”

水花四溅，打破了殿内的静谧。温热的水珠泼洒在萧珩的脸上、颈间，顺着他线条凌厉的下颌和贲张的胸肌蜿蜒滑落，没入水中，在蜜色的肌肤上留下晶亮的水痕。

萧珩倏然睁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透过迷蒙的水汽直直地看向她，没有愠怒，只有一丝被打扰的、沉沉的探究。那目光如同实质，穿透水雾，让沈娇娇心头莫名一紧。

“陛下，”她扬起脸，努力扯出一个娇憨又略带挑衅的笑容，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软糯，“水凉了，臣妾给您添点热的！”说着，又故意掬起水，作势要再泼。

萧珩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深沉，仿佛在审视她这突如其来的“活泼”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沈娇娇被他看得心头微慌，泼水的动作便带了几分虚张声势的僵硬。就在她手臂扬起、水珠即将脱手的瞬间，脚下池底不知是踩到了什么滑腻的青苔，还是心绪不宁导致身形不稳，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

“啊！”她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朝萧珩的方向扑去！

慌乱中，她的右手本能地向前抓去，试图稳住身体。指尖先是触碰到他温热坚实的胸膛，随即划过他微敞的浴衣襟口边缘，带着湿滑的触感，竟“嗤啦”一声，将那本就系得不甚牢靠的衣襟，又向下扯开了几分！

动作发生得太快，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

沈娇娇扑倒的动作被萧珩伸出的手臂稳稳托住，她整个人半倚半靠地跌入他怀中。温热的池水因这突然的冲击而剧烈晃荡，水花溅起，打湿了彼此的面颊。但沈娇娇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刹那，都被眼前猝然闯入的景象攫住了——

萧珩肩胛骨下方，靠近脊骨的位置，一道深褐色的旧伤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水汽氤氲的光线下！

那疤痕足有三寸多长，狰狞扭曲，如同一条盘踞在蜜色肌理上的丑陋蜈蚣。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灰白，深深嵌入皮肉，显然是极深极重的陈年旧创。疤痕周围的皮肤微微下陷，昭示着当年骨骼受损的惨烈。温热的泉水浸润着它，水光在凹凸不平的疤痕表面流淌，更显得其触目惊心。

一股无法言喻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混合着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沈娇娇的头顶！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破碎混乱的片段——

刺耳的刀剑撞击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乱摇晃的视野！一个同样位置、同样狰狞的伤口在眼前放大，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喷溅在脸上……还有一声嘶哑绝望的呼喊，仿佛要撕裂她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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