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自动控制厂房大门设计图的绘制工作进展顺利，因为这一构思已经在亚龙头脑中酝酿了几周之久，又与老汪讨论了个透彻，所以思路清晰，结构明确。但是，这毕竟是亚龙毕业后的第一套要落实的施工图，必须一丝不苟，认真严谨，所以，仍然需要时间将其分毫不差地落在一张张大小图纸上。
后期，深入设计细节部分，工作量反而变得更大。总图、分项图、局部图，各种零部件的标准和型号，各种非标准件的计算、保险系数、尺寸确定、材料选定、加工方式等等，都不能掉以轻心。亚龙面前的图板上堆着几本工具书和标准手册，不断翻阅、计算。在图纸上反复修改，有时，对一个尺寸产生犹豫，还要反过头来从头算起，一旦决定修改，一连串的数据就要推翻重来，图纸擦了改，改了擦。
此时，这些制图工具就好比扫除前进道路上各种坎坷的神器——绘图铅笔和橡皮就是拓展大道的铺路机，圆规和角尺就是逢山开路的利斧，标准件模板就是遇水搭桥的桥墩与支座。所有这些冷冰冰的工具在其主人的统帅下有了活力，描绘着一幅精美的设计蓝图。
有时，争分夺秒的心态使他还产生了少有的一丝丝焦虑。老汪劝他不必那么着急，可以正点上下班，不必加班加点，毕竟分厂工人们已经凑合那么多年了，也没人说什么，也没有耽误生产任务的完成。但亚龙却更坚定了必须加快步伐的决心，尽快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毕竟还有好几个问题正在脑中孕育待产。况且，十几辆新车型已经试装下线，正在厂内测试，在外出试车之后，将开始逐步加大产量批量组装。到那时候，需要更加洁净的生产环境和为工人提供更加温暖舒适的工作环境，自动控制大门就是这里的第一道关键环节。只能往前赶，不能有任何懈怠。
连续三天，亚龙基本都匍匐在自己的图板上度过。好像感到秋天迈进的步伐一天紧似一天，每天落日的时刻都比前一天更提前几分钟。有时，外面不知哪里飘来阵阵乐音，也未能影响他的工作节奏。
这天，亚龙正准备再度挑灯奋战，方媛迈着轻快的步伐推门进来，语调轻快地说：“王亚龙，看你这边天天挑灯夜战，干什么呢？刚才碰见汪工，听说，你在画厂房大门是吗？我过来看看。”
亚龙从图纸上抬起头，揉揉眼睛。“是啊，而且，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哦？是吗？好啊，快说说，快说说。”方媛好奇地凑到图纸前观瞧。
亚龙闻到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奶腥味，这种气味似曾相识，但又说不清楚记忆深处的来源。他想，这应该就是那种来自这个年龄段女孩子特有的气息，这种气味应该令人愉悦，但亚龙却感到有些莫名的紧张，喉咙有些发紧。
亚龙简要说明了图纸的来龙去脉，提出，正在准备设计电气控制部分，其实，自己对电气一知半解，正想着要向她求助，不知如何开口呢。
方媛好像感到亚龙的紧张，又好像急于接过任务，毫不迟疑地说：“这个好说，正是我的强项。”
“不希望耽误你手里正在做的事情。”
“没问题，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和孔厂长说一下就好了。”
方媛接着说：“哎，我找你来，还有另一个事儿，听——”她纤细的手指指向窗外斜对过儿的工会活动室。
从活动室里传过来节奏鲜明的舞曲。
“分厂团组织有个舞会。今天先画到这里，有我的加盟，我们可以提前完成大门设计任务。走，我们先去跳舞吧。”
亚龙似有不情愿，但不好意思推脱女士的盛情邀请。
在简单收拾桌上的物品时，亚龙这才又瞥了方媛一眼。她身穿白色棉布暗格衬衫，蕾丝镂空绣花小翻领，外套米黄色薄呢短款外套，淡蓝色筒裙罩着圆溜溜的流线型小腿，脚上穿着黑亮的搭扣中低跟皮鞋，整体干净利落又文静素雅。这在当时是一种颇为前卫的穿衣风格，因为那时的女人们还没有所谓穿衣风格，大家都刚刚从统一着装的灰、绿、蓝色系中往外挣脱出来，竭尽所能尝试体现个性之美。
记得城市晚报曾经刊登过一个短篇小说《街上流行红裙子》，情节好像是，大街上的女孩子们突然流行穿红颜色裙子，于是商店中的红裙子被抢购一空。有个女孩寻遍街上每家店铺也没能买到红裙子，只得随便买一件黄色的裙子凑合着出门。没想到，满大街以身穿红裙为傲的女孩们都对黄裙子投去羡慕嫉妒的眼光，黄裙子俨然鹤立鸡群，成了时尚女皇。
亚龙没有任何准备，穿着变形上翘的破皮鞋，裤子褶皱着，上衣也没有洗干净，口袋边上挂着摩擦留下的污痕。他有些局促地跟在方媛身后进入活动室，当看到围在屋子四面的年轻人都穿着随意，有人还松松垮垮套着沾着油污的工作服时，才稍稍踏实下来。
所有的桌椅被搬到了屋外。几个年轻人在屋中间随着动感节奏跳着霹雳舞。录音机放在房门旁的地上，罗大炮蹲在录音机旁调整着音乐。亚龙进屋时，与罗大炮对视了一下，双方都微笑了一下，但好像含义各不相同。
亚龙曾经在街头看到过大胆的青年人在街上伴随录音机高亢的动感音乐大跳霹雳舞。他想，这倒是一种非常适合年轻人释放能量的活动。凭自己的功夫底子，这些年没有间断训练，如果学习一下，霹雳舞要求的四肢和腰身力量、闪展腾挪的灵敏度、韵律与节奏感一点都不会差，模仿这些动作跳一跳，必然也不会逊色。
一曲终了，舞者在众人的喝彩声中退到一旁。有人喊着“大炮，该你了。”于是，多人共同喊起来：“大炮、大炮……”
罗大炮从录音机旁站起身，在音乐的前奏中活动手脚，厚嘴唇在翕动，脑袋随着鼓点上下颤动，继而又左右摇摆，长长的头发稍在空气中振颤。
他穿着整洁的工装，足蹬厚重的工作靴，踏着重金属节奏进两步退一步地舞到屋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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